2018年5月25日

《聖鹿獵殺》:罪與報應


    
        希臘導演雅高蘭思莫斯(Yorgos Lanthimos)的《聖鹿獵殺》(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),是相當另類的電影。蘭思莫斯的前作《單身動物園》(The Lobster)為人注視,電影的荒誕不經和黑色幽默,在《聖鹿獵殺》也有延續。《聖鹿獵殺》甚至獲得康城影展最佳劇本獎,受到肯定。
《聖鹿獵殺》的構思,受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的悲劇《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Iphigenia at Aulis,有周作人譯本)影響甚大。
根據悲劇和相關傳說,希臘大軍正在奧利斯集合,準備出發去攻打特洛伊,可是因為希臘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(Agamemnon)獵殺了月神和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(Artemis)的神鹿,口出狂言,觸惱了女神。於是希臘面對海面風平浪靜,無法起航,預言者告訴阿伽門農,唯有將國王的長女伊菲革涅亞Iphigenia)獻祭,才能平息女神的怒火,阿伽門農只好獻出女兒,當祭司正要揮刀斬向她的頸項,上天干涉,伊菲革涅亞消失了,一頭母鹿躺在地上咽氣。
至於《聖鹿獵殺》,是個荒謬故事。主角是醫生史提夫,他與妻子安娜,有一兒子一女兒,他們是中產人士,生活安定而且相當富裕,表面上看是典型幸福家庭。而一個年輕人馬田經常找史提夫,令史提夫分身乏術,但他也盡量關照馬田,將他介紹給家人。而馬田又回請史提夫來吃飯,用意在撮合史提夫和他的寡婦母親。
原來馬田的父親十年前遭到車禍,死於手術台上,史提夫是好杯中物的主治醫生,現在史提夫要殺一個家人以示公正,否則詛咒會令史提夫的子女會經歷四個階段:第一是雙腳癱瘓,第二是不吃不喝,第三是雙眼流血,最後是死亡。而史提夫開始是反抗,甚至報復和綁架,妻女求饒,而史提夫只可以將一切交給機遇。
《聖鹿獵殺》是《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》的解構,主題上是相關的,一切建基於罪與報應,而一切由下一代承擔,而命運的色彩,同樣強烈,冥冥之中確有一股力量,令人生畏,分別在於《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》的重心,是人的性情、掙扎、抉擇和下場,令人產生同情、憐憫、敬重和畏懼,自有悲劇的美感。《聖鹿獵殺》卻是荒謬故事,雅高蘭思莫斯以一定的距離感觀看人物,所有人的行為都不由自主,帶有荒誕的色彩,令人有時莫名其妙、哭笑不得和難以置信。
《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》中阿伽門農的痛苦、阿伽門農弟弟墨涅拉俄斯(Menelaus)漸生的同情、王后克呂泰涅斯特拉(Clytemnestra)的悲傷、大將阿喀琉斯(Achilles)的正氣凜然、伊菲革涅亞的犧牲精神,都刻劃得栩栩如生,在《聖鹿獵殺》中,一切都化約得平面了,古代悲劇的豐富情感,現代人是難以吸納的,電影導演著意於運用曲折的情節,牽引刺激觀眾的情緒。
《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》只是特洛伊戰爭的一段插曲,但種下了阿伽門農與妻子不和,以至他們悲劇下場的伏線。而《聖鹿獵殺》卻令人想到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的《定理》Theorem),陌生客人為中產家庭帶來天翻地覆,《聖鹿獵殺》當然沒有政治革命色彩,史提夫一家最終只有深深的恨意。

2018年5月11日

《犬之島》:野良犬


    
         《犬之島》(Isle of Dogs)是鬼才導演韋斯安德遜Wes Anderson的新作,是一部定格stop-motion)動畫片,影片奪得柏林影展最佳導演銀熊獎,而當然,《犬之島》貫徹了韋斯安德遜的作者特色和影像風格,例如傻呵呵的小子、童話一般的世界、少年冒險、拯救大行動、歷險或逃跑的情節、喜劇的笑料、善良最終的勝利等等,視覺表達上多用直角的橫向或縱向搖鏡,平面如圖畫書的畫面
             回望二十年來的韋斯安德遜的作品,《犬之島》跟《撬牆腳》(Rushmore)、《癲才家族》(The Royal Tenenbaums)、《大吉利是有限公司》(The Darjeeling Limited)、《小學雞私奔記》(Moonrise Kingdom)和《布達佩斯大酒店》(The Grand Budapest Hotel)稍為不同,本片用定格動畫形式,因此尤其與《狐狸先生無得頂》(Fantastic Mr. Fox)相近。
          另一方面,《犬之島》的日本元素甚多,令人想起《挑戰者1號》(Ready Player One)的文化挪用――事實上,韋斯安德遜對亞洲文化一直感興趣,但過去多集中於印度,如《大吉利是有限公司》
    《犬之島》的背景是日本,一個對狗狗充滿敵意的世界,不少狗狗都身患犬流感,新當選的巨崎市市長小林簽署法令,小狗狗都流放到垃圾大量堆積的「犬之島」,與人間隔離。即使科學家渡邊指出,即將研發出犬流感疫苗,也未解改變惡法。
市長養子小林中,是典型的韋斯安德遜電影人物。他駕駛小型飛機,決心去「犬之島」尋回愛犬,雖然墜機,但他和五隻狗狗展開了一段尋狗的旅程。另一邊廂,交流生翠絲獲加,也查探到重要線索,更有良方可以救治狗隻。最終各方力量集合,由「犬之島」回到巨崎市,突破難關。
忠誠是狗狗的天生本性,也是《犬之島》的核心精神,電影的基本情節,就是從危機中看主人與狗狗的關係,雙方能否同心面對難關,而忠誠是雙方的最重要聯繫。另一方面,《犬之島》也有頗強的政治色彩,尤其是政治領導者的陰謀詭計和惡法,當然透過年輕人、黑客和狗狗的努力,可以化險為夷,然而電影中小林市長的轉變還是太快,童話世界畢竟就是有一點簡單化。
日本文化的挪用是《犬之島》的特色,太鼓、相撲、浮世繪、俳句、櫻花,都有利用,形成很強烈的視覺特色,但大量的挪用,也難免浮光掠影。韋斯安德遜說《犬之島》受到黑澤明電影的影響,影片甚至用了《七俠四義》和《酩酊天使》的音樂,十犬在荒野對峙更令人想到《用心棒》和《七俠四義》,而整體情節也可以跟《野良犬》比較。
《野良犬》說的是青年刑警村上在酷熱天氣下到靶場進行射擊訓練,之後在擠迫的巴士上遺失了配槍,於是村上探入社會(尤其是戰後日本東京的低層社會),找回失槍,而《犬之島》則是少年到荒蕪的「犬之島」,找回愛犬,同樣是透過尋找,了解到社會殘酷的真像。
當然,黑澤明的影響,更多體現在個別情節、場面和視覺元素上,而非內在精神層面。畢竟《犬之島》裡裡外外都是韋斯安德遜的個人風格和世界觀,而戰後艱難度日的時代早已遠去,面前卻是民主社會的低潮。

2018年4月2日

四月二講

1. 故事從1984年說起——「香港短篇小說選」30年鉤沉
日期:2018年4月6日(星期五)
時間:晚上7:00至8:30
地點:中環三聯書店2樓

2. 座談會:從書面到畫面的貂蟬:三國演繹
日期:2018年4月8日(星期日)
時間:下午3:00
地點:香港電影資料館

2018年3月30日

2018年3月12日

《不得鳥小姐》:關係的復和

《不得鳥小姐》Ladybird)已得到第75屆金球獎音樂及喜劇類最佳影片,以及最佳女主角獎,然後再金像獎五項提名,可是最終空手而回。
姬達嘉域(Greta Gerwig)自編自導的《不得鳥小姐》,令人想到2012姬達嘉域自編自演的《凡事哈》Frances Ha),畢竟兩部電影的主角都來自加州沙加緬度(Sacramento, California),同樣是追求個人理想與深厚友誼,而且兩部電影都以主角名稱為片名,Ladybird是主角給自己取的綽號,也代表年輕女孩的自我身份。至於《凡事哈》的結尾,姬達嘉域飾演的Frances Halladay搬到新居,有一個新開始,信箱的姓名一欄太細,只能顯示Frances Ha,好像自我面對現實的限制,但也帶來新的身份與可能。《不得鳥小姐》彷彿就是《凡事哈》的前傳,而《不得鳥小姐》比《凡事哈》更勝一籌。
《不得鳥小姐》刻劃高中女子姬絲汀Saoirse Ronan飾),她是一個性格硬頸的女子,片初她和母親在車中聆聽著《憤怒的葡萄》(The Grapes of Wrath)的錄音,多少暗示姬絲汀一家貧困。姬絲汀夢想到東岸過有文化的生活,她與母親談不攏,索性跳車,更突顯姬絲汀性格剛烈。
《不得鳥小姐》圍繞著姬絲汀一年裡的高中生活,刻劃相當細膩,相信也有一些姬達嘉域的個人經歷在內,這種經過藝術提煉,而且由生活出發的作品,通常都好看而且感人。姬絲汀在一間天主教學校就讀,但她性格反叛,電影刻劃了她的友誼、愛情、興趣、家庭等等,似乎所有事情都不會一帆風順,那怕起初本來還是好好的,之後就會變質,人與人之間疏離了。
姬絲汀與母親的關係不好,常常口角衝突,姬絲汀瞞過母親另謀出路,雙方感情跌至冰點,姬絲汀與父親友好,但父親因受失業和抑鬱症困擾。姬絲汀本來有一男友丹尼,可是當她發現丹尼在廁所內偷吻男生,姬絲汀就與他疏離了,轉而與另一男生佳爾交往,可是佳爾不是老實人,令姬絲汀卻步。姬絲汀本來有一好友朱莉,但慢慢又疏遠了,姬絲汀嘗試打入受人歡迎的珍娜的小圈子,卻是徒勞無功,理想、家庭、友情和愛情,都教姬絲汀焦頭爛額。
但是,《不得鳥小姐》的核心不在於衝突與疏離,而在於修補與復和,正如片中的修女沒有因為姬絲汀與珍娜心惡作劇,而責罰她們,反倒從信仰出發有講有笑,又正如片中的高中學生演出莎士比亞的傳奇劇《暴風雨》(The Tempest),主題之一正是復和,劇中丹尼飾演的普洛斯帕羅,在尾聲中朗誦:現在我沒有精靈魔術,我的結局將是很悲苦,除非是諸位肯替我禱祝,上天慈悲原諒我的錯處。諸位有罪必願受人原諒,請諸位大量也把我釋放。(梁實秋譯)
《不得鳥小姐》中的姬絲汀成年了,高中畢業,終於來到紐約升學,姬絲汀拋棄綽號,人在他方,因為飲酒過多,被送入醫院,她離開醫院後,一個人步入教堂,當天是禮拜日,姬絲汀離開教堂後,打電話給母親,這一舉措可以視之為懺悔反省,以及回到傳統的根源。姬絲汀與母親重修舊好,感謝母親養育之恩,從這一天開始,出發迎接人生的新階段。